哈维是一位典型的学者,语言风格与问题意识,深入浅出,坦率开放。他以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方法和批判眼光,对当代资本主义的历史、现状和未来做出了鞭辟入里的分析。这里摘选了他的部分有关中国的论述: 哈维提出,资本运行有四个阶段:价值生产、价值实现、价值分配和价值增值。资本的运行,就是沿着这四个阶段循环不已。产品(含有价值)被生产出来,之后到市场上出售,把价值实现出来,价值实现的标志物是货币,于是就有如何分配这些货币的问题,最后,货币到了手里怎么用,货币少的人只能购买生活必需品,但货币多的人可以再行投资增值。于是,这些投资出去的货币又开始了下一个循环。只要资本主义在,这个循环就是无限的,而因为有上升的运动,便可图示为螺旋形状。 这个资本的循环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过程,关键是在这个过程里面掺入了一种人类的主观因素。与资本的运行相结合的是人性中的贪婪,对利润的无限的贪婪。中国人通过这几年的反腐算是亲眼见到了贪婪的嘴脸,没有无限的贪婪,那些私室中成垛的钞票是无法理解的。“没有最多,只有更多”,这是资本的无限性。我在看动物世界的时候,总爱对比一下人,比如狮子和人的差异。狮子捕食的能力甚强,但是它吃饱了以后,便不再去捕猎。而人则不同,他会“不饥而猎”(我们知道人类不渴而饮),持续地捕杀猎物,然后堆存起来,占为己有,然后……狮子用自己的办法做下去,可以保持生态循环的平衡,而人,“没有最多,只有更多”地向着这个线性方向无限地追逐下去,结果,必将打破生态平衡。 哈维进一步指出,人,不但要“更大,更多”地无限地干下去,还要“快,更快”,这就更加严重。哈维是这样说的:如果我们看看资本主义的技术变革,就可以看到,半数的技术变革都是为了加快资本的周转速度。这给社会很大的压力,让社会也不得不加速运行。另外,要加速生产,就要加速价值实现,那么如何让实现加速呢?需要人用更快的速度消费。的确,我们看到资本主义的发展过程也是一个激励人类消费需求的过程,从简单的需求到复杂的需求,从必需品消费,到奢侈品消费和炫耀消费。(怪不得广告、明星、时尚、名牌、贵宾卡、VIP在资本大肆运行的社会生活中是如此显赫诱人)。 为了轻松一点,哈维举自己的例子,“我现在用的还是祖母的刀具,已经有120年了。如果资本生产的商品都用这么久,资本就垮台了。资本喜欢生产的是容易损坏,必须快速更新的产品。市场的作用就是推动你加快消费。这极大地影响了人们的生活。”针对人类的奢华无度,有人发历史的牢骚,称中国的发展,其实到汉代就够了,有酒,有肉,有史,有诗,有儒,有道,还不失质朴,幸福感足矣。后来的发展,开始追求奢华,都属于多余的消费。到了现在,按照当下的路子想象几千年以后,对地球已经毫无新鲜感的人类,会“时尚”地争先冲出地球的生态圈,去消费太阳系,去消费宇宙。“地球末日”不一定是自然原因。狮子没有进化出贪婪,而人类已经无法退回到狮子的纯朴。人类想结束这种无止境的奢华,要靠伦理与理性,当伦理与理性战胜贪婪,将是人类又一次巨大的进步,就像当初贪婪战胜伦理而推动资本疯狂运行一样。 这次与哈维有所接触的人都感到,如此认真地对“资本”进行关注和思考,哈维的确是一位执着的马克思主义学者。这里所谓执着,不是说信仰,而是指理论运用的扎实性与熟练性,可以称作“从心所欲”。从报告中看出,哈维是把自己的理论施用于全世界,面对各种问题,无往不通。可能出于这种无往不通的自信,当中国学者对他说“中国有些特殊”的时候,他并不认同。“到处有人对我说中国特殊,你们不开汽车吗?没有银行吗?没有酒店吗?它们是怎么建立起来的,怎么工作的?”哈维往往由此开始,阐述中国并不特殊的道理。哈维说,这些是同一种资本发展的不同方式,本质的逻辑是一样的。 特殊性的问题,原是相对的。对于中国的发展,哈维其实也抱着一种特别的期待。中国有些事情的发展往往会超出视野。几年前,美国瓦萨学院的周宇教授在与哈维的对话中,建议哈维“尽快去中国看看,因为中国可以说是世界资本主义发展的前沿(frontier)。”哈维则说:“不,中国,是资本主义发展的未来(future)。”“未来”是什么意思?未来应该包含一种冲出视野的开拓,这其实是认可中国存在特殊性的一种表述。或许,中国的特殊不在于已经做了什么(这是哈维否定的特殊性),而在于将要做些什么(这是哈维所期待的未来)。中国是否会呈现一种“反常”的历史形态。我理解,这些天来哈维否认中国的特殊性,是不认为他的理论对中国的事情不能涵盖。只要能够解释,就没有什么特殊。哈维说过,解释就是消除诧异,解释力越强,诧异就越小。另外,哈维可能更注重理论层面的特殊性,而中国学者想得多的是历史的特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