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 禹风 著 2021年8月 长江文艺出版社

上海作家禹风，是近几年文学界中作品比作家本人出现得更频繁的特殊存在，几乎每年都有长篇新作出现在读者视野中。对于那些各大文学期刊的忠实读者来说，这名字更不陌生，他的作品题材广泛，从职场生态到商界精英，从潜水运动到整容话题，从魔都装修故事到上海的历史——总之，记者出身的禹风，作品总是聚焦某个社会问题或社会热点，带着明显的“问题意识”。

延续这种“问题意识”的禹风，今年推出新作《夜巡》，探讨城市中的养老问题，确切地说，是养老院的资本运作问题。小说叙述者是一个颇有“人猿泰山”气质的山乡青年驾牛。驾牛的未婚妻吴三妹跟收山货的“老任”跑了，驾牛的表舅，一位多年来一直在山外工作的“能人”，劝驾牛到他工作的金鹤养老院打杂，养老院里的老头老太婆精力旺盛，拉帮结派，每天内斗不断，让当总管的表舅非常头疼。

驾牛来到了这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并因素来的淳朴寡言而获得养老院女院长的信赖。她让驾牛给她当密探，暗地观察老人们都在夜里干些什么。碰巧，驾牛有一项不为人知的本领：他能像“人猿泰山”一般在楼栋间闪转腾挪、附于墙壁之上探看周边环境而不被人发觉。从此，驾牛就成为养老院的巡夜人，打量着养老院的生活，也渐渐发现许多黑夜下的秘密：养老院是一个国外一家医药公司“克隆人”工程的一部分，表面上被招募来养老的老人们，其实只是这个“克隆人”工程要利用的样本，这些老人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克隆，他们的“副本”——那些由他们克隆而来的、跟他们一模一样的婴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养育在养老院的地下室里。黄院长与国外的公司合作，利用这些老人挣钱，并挑唆在他们内斗，让他们无暇发现这个秘密。然而秘密终将要败露，一天，老人院克隆出来的孩子突然失踪，黄院长必须拿出巨额赎金交换这些孩子，掩盖养老院的秘密勾当——黄雀捕蝉螳螂在后，连驾牛都没想到，原来假扮老任带走吴三妹、又将驾牛带出山的表舅，才是幕后的操纵者，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小说情节勾连紧密，节奏紧凑，情节波折，从头到尾埋伏了很多有待牵扯开的线头，作者禹风的叙述不疾不徐，显示出成熟的叙事技巧。此外，初读小说的人，很容易被小说的一个特质吸引，那就是近些年已经很少在小说中出现的“陌生化”笔法。山乡青年驾牛，成长于闭塞偏远的大山，没上过学，也没有出过远门。初次来到城市，其新奇程度不亚于刘姥姥进大观园：空姐是“头顶上扣小布船的女人”，他第一次见饮水机，“那桶子是透明的，倒扣在一只白色立柜上，里头水微微动”，咖啡在他眼中是初尝苦涩后来亲切的“苦热水”，打台球是“两个老头趴绿桌子上，轮流用手里的尖棒子戳一个白球，白球乱撞，撞好多五颜六色球”；小说家禹风，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在以山乡青年驾牛的视角讲述故事的时候，不忘记给自己蒙上一层“山乡”滤镜，这种滤镜在现代化、城市化已经被高度接受、媒体的触角遍布全球各地的当下，是少见而让人感觉亲切的、对世界抱持敬畏的。

其次，《夜巡》彻彻底底地破除了人们对老年人的刻板印象。我们经常会以为，人到了老年会小病缠身、精力不济、行动思维迟缓、脆弱不堪，而在《夜巡》里，老人却完全不是这样的，他们精力充沛，思维敏捷，根据金钱或其他力量划分势力范围，阴谋、窥视、斗争，一刻不停。连同样是老人的黄院长，也因为对金钱的无尽欲望而仿佛永远不知疲惫。驾牛初入养老院，对养老院里两个帮派的头目印象深刻，一个是退休官员廖老头：“我瞪住一个戴眼镜的圆脸白皮肤老汉，他的金鱼眼凸起在眼眶里，正似笑非笑地看我。他也不说什么，样貌好刁滑”；一个是退休教练施老儿：“几个老太违者粗脖子方脑袋老头。方头老儿脸儿黑黄，口沫四溅，吹牛吹得起劲”。而二人的日常对峙，则被禹风形象地描述为“两个猴群的对阵”：“猴子最讲阵势，出来一群，王稳坐大群正中，受宠的母猴抱着小猴，围住猴王捉虱子。其他公猴充当跟班与打手。两班猴子一对面，必成阵势。猴子互相吓唬，吹胡子瞪眼，不掐架也胡闹。”稍许刻画，这个画面感就跃然而出，养老院的人员与关系也一清二楚了。

《夜巡》具备一篇寓言小说的纯粹象征精神。禹风用山鲁佐德讲故事的方式，讲了一个关于资本与人性、衰老与新生的寓言。如果读者还记得石黑一雄的《莫失莫忘》，一定也会对《夜巡》感到亲切。《夜巡》与《莫失莫忘》相似，都涉及“克隆人”问题。也许多年前不会有人想到，21世纪初曾在全球舆论场引起大波澜、如今早已沉寂的这个话题，多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留在了当代的文学作品中。尽管《夜巡》只是以“克隆人”作为小说深处的一个秘密、一个推动小说情节发展、刻画人物性格和欲望的动力因素，并没有将其作为一个待讨论的话题来展开，但是小说中仍然有一些蛛丝马迹显露出作者的立场，比如，在小说结尾，最后的谈判时刻来临了，施教练他们要做出是拿手中的孩子换钱、还是将手中的孩子交出去变成爆炸性新闻的决定时，无比纠结的施教练“伸手，慈爱地放在小孩子头上，他抚摸着小孩的硬发：‘梦？多么逼真！’”面对自己的“副本”，施教练不知道是该哭该笑还是该惊恐悲哀。如果说《莫失莫忘》代表着“克隆人”的B面，代表着“副本”们无以自处的悲剧身份，那么《夜巡》就代表着“克隆人”的A面，代表着惊恐脆弱又自私的“原型”。

《夜巡》，这个有着“鬼影幢幢”气质的书名，让人隐约体会到暗夜里的骚动，感知到在不同角落探头探脑的势力，甚至瞥见黑暗里一闪而过的一个个身影和一双双眼睛。窥视者不仅仅是驾牛，还有驾牛身后那个“罗锅鬼”的眼睛，而在“罗锅鬼”后面，则是表舅的眼睛。夜，就跟养老院的秘密一样，是一层一层折叠的，而折叠这一切的力量，就是资本。资本神秘而幽深的褶皱处，就是黄院长这样的人性污垢。从天而降的驾牛，就像《飞跃疯人院》中的麦克墨菲，打破了养老院的寂静，也在胡冲乱撞中打乱了女院长的布局，给老人们带来了新鲜的未来。好在，他比被麦克墨菲幸运，他完整而新鲜地回到了他出发时的地方，回到了他珍视的生活中。也许这也是作者良苦用心所在：资本如收割老熟庄稼一样收割老年人，也收割向其举起白旗的人性，但是总有一些小人物负担起扭转乾坤的责任，在某个关键时刻用本真和善良刺透这层层折叠，击落伸向人类的镰刀。

来源：来源：中国作家网　|　黄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