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纲要》的绪论中,梅杰还讨论了儿童文学史的编纂与既有文学史研究的关系,他始终注意避免二者的“脱钩”。在历史的分期方面,《纲要》充分体现了对既有文学史研究的采纳与吸收,又兼顾了儿童文学自身的特点。从结构看,本书每一讲的叙述都从宏观面的概括开始,再进入代表性的作家作品讲解,其中前者虽然占比不大,却构成了“史”之骨骼,支撑全书脉络的同时也折射出作者的历史眼光。就现代部分而言,“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是文学史的整体走向,梅杰对此的叙述既简要而又明晰;进入当代部分,他则充分吸收了洪子诚提出的“一体化”学说,一方面保证读者能够清楚把握儿童文学发展的内外因素和重要关节,另一方面也将论述的主题引向了对文学生产机制和审美风格流变之关联的思考。
作为一部以“重写”为题的专著,《纲要》并非完全“另起炉灶”,而是展现出批判的继承性。在此,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对刘绪源的儿童文学史研究成果的重视与继承。朱自强曾用“对二十世纪历史具有穿透力的思想”和高超的“儿童文学审美批评能力”[3]来概括刘绪源的学术优长,《纲要》的写作充满了这些特点影响之痕迹。曾与刘绪源有深刻交谊的梅杰在本书后记中写道,“先生已殁近四年,我来重写中国儿童文学史,很大程度上是在现实的感召之下,甚至是以补充、完善先生的著作为己任的”(第273页)。在和前辈学者的呼应之中,读者将更加深刻地感知《纲要》一书背后的用心。
二
“何谓儿童文学”自然是一部儿童文学史著最核心的问题,它不仅决定了讨论对象的范围界定,也决定了作者持论的基本立场和做出价值判断的标准。“儿童本位论”是梅杰多年来不断探索的概念,他借此来区分“真正的儿童文学”和仅仅是“泛儿童文学”的作品类型。他认为“儿童本位论的命运是中国儿童文学命运的一面镜子……坚持和弘扬儿童本位论的时代,儿童文学就容易出现佳作;而批判、背弃儿童本位论的时代,儿童文学就佳作寥寥”(第24页)。《纲要》既是梅杰对“儿童本位”思考的延伸,又检验了这一概念的学理上的严密性、有效性以及价值上的正确性、适用性。具体而言,《纲要》关于“儿童本位”说的贡献主要有三:
其二,是突出了“儿童本位”说在当代中国的曲折遭遇。作者在叙述1950年代中国儿童文学的“新生”之时,并没有回避“新生”中的“危机”。以陈伯吹的儿童文学主张及其受到的批判为核心,《纲要》细致地呈现了“儿童本位论”被抛弃的过程,及其何以造成了“新生期”的结束和“断裂期”的来临。陈伯吹1956年的《谈儿童文学创作上的几个问题》和1958年的《漫谈当前儿童文学问题》是作者强调的两个文本,而宋爽驳斥陈伯吹观点为“资产阶级人性论在儿童文学中的反映”的《“儿童本位论”的实质》一文则被举为批判文章的代表。作者进而指出,受到否定后的“儿童本位论”恢复其应有面目经历了漫长的时间。考虑中国真正的儿童文学仅有百年的历史,这一学说经历的坎坷命运背后之启示是值得深思的。
“儿童本位”是百年中国儿童文学的重要线索,也是梅杰个人学术道路中不变的原点之一。从单篇文章到通史写作,梅杰对这一主张的提倡之说服力正逐步加强。通过对大量文献和作品的回顾与评判,《纲要》让“儿童本位”的呼声有了更加可感的依托和更为充实的内涵。
三
对当下儿童文学创作缺陷的反思,是现实之了解带来的问题意识之一。以此观之,逆着时间的潮流去回顾“经典”的过程,也是为今天的文学症结寻求“病因”和“药方”的过程。透过《纲要》“印象式”、“个人化”的文字呈现,读者时常能感到其中饱含责任感的忧思。“爱之深,责之切”,不无犀利的语句又让人赞叹作者的勇气。本书的绪论曾连用“先天不足、营养不良、生不逢时、命运多舛”(第20页)四个成语来形容中国现代儿童文学,作者对这一状况的惋惜跃然纸上。身处当下的人们如何将这样的中国儿童文学引入正道?对一个有现实关怀的学者而言,这注定是“重写”儿童文学史的过程中无法绕开的问题。
儿童文学的各个文类并非平衡发展,某些类型的写作已积累了不少成就的同时,另一些领域尚待开发。《纲要》在总结历史经验的过程中,明确地指出了具有较大潜能的创作领域。例如在分析黎锦晖具有民间童话风格的创作范式之后,梅杰补充道:“后来在这条路上行进的作家很多,但由于这类作品想象力不够丰沛,20世纪80年代以后便越来越少。”(第76页)他期待能有“天分高”的童话家继续对民间资源进行接受与改造。这类路标式判断体现了《纲要》历史视野带来的前瞻性。
补足缺憾是历史前进的动力之一,而确保不再迷失还需要对曾经存在的争议做出明辨。由于中国现代历史的复杂性,人们对“儿童文学”的使命曾生发多样的理解,甚至同一位作家也可能经历过思想的变迁和自我调整。例如茅盾在不同时期的发言即指向“儿童的文学”和“教育的文学”两条不同道路,二者之间,梅杰认为转向前的思想以及转向后被保留的部分更能代表“他的真实意见”和“所能抵达的高度”(第96页)。“真实意见”或许难以实证,更应注意的是,对“高度”的审视凸显了作者自身的标尺,也是这一标尺绘出了他眼中儿童文学前行应该遵循的道路。
1949年4月,中国儿童读物作者联谊会开展了“儿童读物应否描写阴暗面”笔谈,《纲要》用专节对这一讨论展开论述。列举各方主张之后,作者指出“我们当然肯定儿童文学应该描写阴暗面”,但更应考虑“阴暗面的比重”和“如何描写”的问题(第135页)。虽然这一论争的时代早已远去,但《纲要》成功地揭示了它在二十一世纪仍然可能具有的意义。与“阴暗面”问题相关的,是当代儿童文学中成就极高的曹文轩引发的争议。对于有人因为《草房子》描写了“油麻地的惨剧”而拒绝这部作品,或从非文学的角度来展开批判,梅杰在《纲要》给出了自己的回应,即应该围绕文学作品本身的审美标准来进行评价,并且兼顾儿童文学阅读的指导问题。从“阴暗面”笔谈到《草房子》引发的舆论效应,《纲要》对儿童文学“怎么读”和“怎么写”所采取的态度是一贯的。
《纲要》对儿童文学史的“重写”到二十世纪末终止,这是由于2000年以后的“分化期并未结束”,故作者认为更应该“静静观察”(第27页)。而事实上,尽管新世纪以来的文学传播、文学教育、文学生产方式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转变,关于儿童文学之未来的许多答案已经暗藏在历史之中。让过去的叙述与现实产生连接,或许正意味着对一些不变的恒常价值的确认与坚守。
结语
对文学史写作有持续且丰富之研究的陈平原曾总结道:“成功的文学史研究,必须兼及技术含量、劳动强度、个人趣味、精神境界。”[4]他还直言自己“不欣赏思想上大一统或追求发行量的通用教材”,更喜欢“自作主张”[5]的文学史写作。梅杰初涉文学史写作领域的《纲要》一书,既兼顾了陈平原所列举的四个要素,又具备了“自作主张”的独特品格,对儿童文学研究领域的意义自不待言,作为个人化的文学史写作亦提供了一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示范。诚如本书后记中所说,“‘重写’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学术研究永远在路上”(第273页),我们有理由期待在不远的将来,继续“重写”实践的梅杰将有更为精细而又恢弘的史著问世。
注 释:
[1] 韩琛、王紫玉:《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历史批判》,《东方论坛》2018年第4期。
[2] 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22年版。下称《纲要》。以下引文凡出自该著只随文标注页码。
[3] 朱自强:《“本质论”与“建构论”的融合——论〈中国儿童文学史略(一九一六-一九七七)〉的研究方法》,《东吴学术》2014年第6期。
[4] 陈平原:《假如没有“文学史”》,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年版,第50页。
[5] 陈平原:《“文学史”永远都在重写——答〈深圳商报〉记者夏和顺问》,《阅读·大学·中文系》,广州:花城出版社2017年版第338页。
(崔文骏,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
来源:《名作欣赏》 | 崔文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