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是给杭州作纪,为茶人昭传,替江南写
家族叙事也衍射出繁茂的“树冠”——温润如水的日本女人叶子,我行我素的方西泠、蛮横任性的黄娜,以及簇绕杭家的众多子侄。杭府形成大观园式的空间叙事,聚合所有分岔的故事谱系。有寄草和罗力的悲苦之爱,杭盼与曹家远的情路艰辛,也有嘉平常年漂泊,游走国共,争取和平。可以说,这个家族就是当时社会的象征缩拟——离散与变乱,重组与复合。它以极佳视域,深曲写出家族背后的民族气性——超乎寻常的包容、忍耐与仁义,对女人,友人和宗族的情分担当。只有如此,才会收拾、维系家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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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之外是激荡的“历史
如此细密的绵延流动中,纷繁的人物,与世偕同。
作家的情结倾斜于烟火漫卷,家族变迁的微分镜头里;又兼以宗族
茶事的本质,是体认历史的方法视角,待人执事的东方情性,情理之间的清正平宜。王旭烽的纯熟叙述,就存于中国伦理价值的隐秀和韧性中。如杭天醉对兰花之痴迷,嘉和与陈布雷湖上论茗,与洋人记者的“冰茶”之辩。无疑都是托寓,引譬连类,以事理晓喻人情。“兰花以香独步天下,其幽居山间,遗世而独立,知音者方能闻其天地间至香。最极致的花就是只闻其香,人也一样,最极致的人就是只闻其声,最高级的做人就是大象无形地做人”。推演开来,兰蕙心与事茶心,其理一也,都是精诚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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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也探讨叙事与知识,技术与艺术的协调可能。某种程度上,《望江南》延续了“文化寻根”的面向,是另一种书写路径。知识,能否作为小说的方法?许多作家都在知识诱惑前,不能自已,堆砌大量与情境无关,与人物无补,与故事无益的学识。王旭烽却真正发现“知识之情性”,学识包孕着情感、蕴藉与意境。小说里,方言入文,典故寻章,皆在“造境写境”。其意图是坐实历史情境,以密实的风俗场景,维护一种艺术真实。知识是叙事的支流分岔,同时又向文化源流传承探寻。作为叙事的知识,永
从茶庄到茶厂的制茶工艺,从古法手工到机械标准化生产。我们发现其中更深的话题——关于现代性的反思。时与变,始终是小说主题,本质是应时
杭嘉和的难得,在于既不媚新,也不泥古,他懂得“不移”与开拓,变与常的辩证。他“主张启用机械化给中国人争气,保留老祖宗的好东西给自己留根。他一直认为,世界上两全其美的东西还是能够找到的。”某种程度上,这是另一形式的“体用观”与互鉴论。而制茶态度,也隐喻人物对时局的看法——总是要在新旧,送迎和去留间抉择。
小说以陈布雷葬礼开篇,实际是写旧时代的退场,“旧王朝”的送葬。王旭烽有深沉的历史意识,体现为对大势的感应、召唤与主体力量。她描摹旧中国倾覆时,人物的困厄迷茫,道阻且长;同时,她又兼具一种期待、信念与定力。这种复杂纠结,赋予小说极深的“历史心性”,呈现为历史的负重与效价。和平的新世,需要无数家庭和个体动心忍性,承受苦难。杭家就是其中的历史样本:或亲人被害,或恋人分离,或蒙冤受屈。
小说中“举义”,就是“应时”的历史实践。人物抉择的两难,也成就小说的深度。如何处理小大之义,解决忠孝之全?这是古今人物都面临的困境。难得的是,小说写出一种历史伦理的错觉、表象与倒置。汤恩伯视陈仪为父,视蒋氏如君,最终告发了陈仪。表层看,他仿佛大义灭亲,为忠舍孝。实质却是,以愚忠废民族大义,置百姓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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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启发我们思索:现实主义的底色一定是沉重苦难吗?《望江南》是现实主义的别开生面,如沐春风的轻徐,如涉秋水的疏朗,它是对冲与补色。在我看来,一股名士气的“现实主义风流”充溢而出,既有魏晋品藻的风度,也有郁达夫写冶情于忧患的雅意。它暗合茶人神气,自由又散逸,边缘且疏离,有俭德而精于生活艺术。这种风流,可远绍明清笔记小品,接续了随园、沈复,张岱以来的“文人散气”。
杭嘉和的人格特征即如此,可谓清旷,清醒,独立。他没去国营单位,不想机械工作,也许遗传了范蠡的基因。家族的兴衰荣辱,取决于是否有目光长远,胸有丘壑的掌舵者。正如吴升对孙子所言,杭家在大事上从没失过
采茶制茶,茶具观饮,匠人工艺,茶之器用;背后之深浅、分寸、火候,进退与舍得,茶以体道。它代表中国智慧的核心——“度本体”。如嘉和的茶山,不卖给任何人,而是捐给国家。如他成立茶叶公司,公私合营,保住了五进院子;也看到走出国门,茶叶外销的机遇。可以说,他有节制
茶人茶性,也弥漫于男女情爱,表达出江南性灵。寄草和杭盼,有超越时代和地域的爱恋。茶树不迁插,情感不迁易。与小说原型不同,王旭烽有意打破了情深不寿的结局。《望江南》写兄弟二人与叶子之间,耐人寻味的三角爱,却没有显出一丝禁忌、艳情与不洁。她用审美态度取代肤浅的道德判断。叶子相失嘉平,后相与嘉和,并无对错。我想,这是情深的另一维度,即男女“默会”之爱,是熨贴的体己。
茶事、情事与时事,构成作品节奏、色调和光影变化,不同叙事单元顿挫张驰的轻重美学。如《三国演义》于战事中穿引文戏,隆中寻访,舌战群儒,皆处于危机叙事的缝隙。《望江南》亦如此,它于吴杭两家斗鸡,腊八施粥之后,穿插动荡时局。嘉平策反,吴觉农探风,汤恩伯告密,其后还有特务机关的动作,如鼓点重音给平和添以风雷。凡长篇,体量宏大者常有僵而不灵,呆而不化,正而少趣的问题。就像船大难掉头,机构难调仓。王旭烽在大气魄里写小气韵,就像戏曲中灵动“小嗓儿”,全是余味腔调,真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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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杭嘉和为代表的茶人,本就具有高度复合的文化身份。他们既非典型知识分子,却又有深厚文化自信;他们既处工与商,又贯通社会名流与普通民众。我想,王旭烽多年写茶人遗事,源于这是极佳的“取景框”。茶人天然联结了朝与野,庙堂和江湖。这种推拉挪移的镜头,通过历史前台与后幕,中心与边缘,上层与底层的剪接,实现小说难得的叙事纵深,它集局部、特写与全景敞视于一体。
《望江南》有一种“掩映的历史美学”,实事与真人,如碎钻镶于其中。不管政要还是高官,无论学者还是文士,都在小说中各归其位,不抢镜,不跳戏。这依赖高妙的对话意识。换言之,他们与虚构人物形成共振,构成故事的生态,循环的系统,相互生发,而无相克。小说的文本探索,意欲搭建虚构与纪实的“兼容系统”,其功能使两套人物(历史与虚构人物)象征交换价值。这大抵和郭沫若历史剧追求的效应相通,即“失事求似”。它离不开作家的史学功底,对文献、素材和原型的考掘。更重要的是,她将历史真实化解为艺术真实,虚构也看上去更像实事。
王旭烽的书写,超越文学意义的叙事,抵达了更多边界——那里有风俗学、文化地理,也有风物考与地方志。这种统摄而贯的总体性就是一种气象,本质乃是“风云气息”。不止托出茶人茶事的小江南,还要写那氤氲的变幻感,沧桑的历时性。“我眼中的望江南既可以回望过往,又可以展望将来。茶人的品格就是呈现但又控制呈现,温和内敛自矜……它有历史和空间的内涵,可以用文学表现出来。”我以为,望江南中“望”之深意,是以风雅静气对历史离乱变迁的“复观”:一方面,茶事即茶人的守望“执意”。另一面,则是“等风来”的“历史期待”,它将未来包孕于一种历史的现有与持存中。
来源:文学报 | 俞耕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