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束沛德 文学批评
沛德先生是我一向敬重的师长。对他的为人为文,大概不是区区几千字就可以说尽的。日后一定会有人用大规模的文章——直至用书来说,因为他的意义与价值摆在那儿。
宏观批评与微观批评并举
宏观与微观在沛德先生这里是辩证法的同一范畴。他的宏观离不开微观——微观是宏观的基础,宏观性的结论来自于无数微观性的观察,而宏观的开阔视野使得微观有了看清物象的亮光,从而使作品被“看破”“看透”,被准确解释与揭示。
一种文体:束氏文体
文件和报告是一种特殊的文体,在多年的写作中,他对这样的文体早就驾轻就熟。也正因为如此,他被定格在了文件和报告的写作上。人们信赖他在这方面的能力和经验。他参与了许多重要文件和报告的起草。久而久之,他的写作风格也就慢慢定型,即使写作非文件非报告的文学批评文章,也都有这种文体的特征。加之他的“领导”和“官员”的位置,他出席任何会议——研讨会、新书发布会、儿童文学年会以及各种各样的会议,都无法成为一个普通的文学批评家。他被人戏称为“文件作家”。因为语境规定了他的角色。而且这些会议,也常常事先说定了:他要作为领导讲话。
因为这些原因,沛德先生的批评文章就成为一种与众不同的批评文体。我们姑且将其称之为“束氏文体”。
这种文体在总体风格上是庄重的——所有的文件和报告都必须庄重。沛德先生的批评文章绝不板着面孔讲话,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咄咄逼人,但很少笑谈,更无轻飘之言辞。他对问题的探讨与表述,始终都严肃认真、一丝不苟。无论宏观性论述还是微观性阐释,一如他这个人的风格——他为人亲切,但永不失庄重。
文章结构严谨、条理分明,这是一份好的文件和报告必须要做到的。我们在看沛德先生的批评文章时,会感觉到他对许多问题的论述非常透彻,但绝无晦涩难懂之处,更无矛盾和逻辑混乱之处,一个观念一个观念,或是并列关系,或是隶属关系,都十分清楚,绝无废话和多余的论述。这是一种功夫,而这种功夫与他多年起草文件和报告一定有关——是起草文件和报告练就的,然后自然用在了批评文章的写作上。
沛德先生的批评文章,也很少使用时髦的学术术语。这可能还是与他擅长的文体有关——那样的文体通常是不习惯于掺入太多术语的。
沛德先生的批评文章就是这样一种文章。这种文章很容易让人明了种种关于文学的观念,其批评效力非常实在,并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传统理论资源的承续
沛德先生以他的文学批评证明了传统理论资源的合法性和有效性。
因为时代、专业、工作性质、年龄等原因,沛德先生的知识结构早在上个世纪50年代已经基本形成,后来的漫长岁月,使他的这种知识结构更趋于完善。如此知识结构表现在文学批评上,注定了这种批评是一种社会历史批评,而且是传统的社会历史批评。这种批评是建立在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基础之上的,而中国的社会历史批评的最重要的话语资源来自马克思主义。当然还有泰纳以及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等人的文学思想。
我们从沛德先生的文学批评中看到了这种批评模式的几乎所有特征。
沛德先生始终认为,文学是有基本规律的。无论在他的报告还是在他的批评文章中,他多次强调:我们必须遵照、遵循文学的基本规律。他既将这一点看成是文学领导部门必须坚守的原则,也将这一点看成是他文学批评的宗旨之一。多少年来,他实际上一直在回答这些规律的内涵是什么。他的批评中所呈现出的各个维度,实际上都是“规律”的具体条目。他对这些条目始终是坚信不疑的,几十年来一直将这些条目作为衡量文学作品的基本尺度。之所以没有片刻的怀疑,正是因为他坚定地相信文学是有规律的。这些规律是永恒的,是不可违背的。
后来在中国兴起的现代主义文学思潮丝毫没有影响到沛德先生。
现代主义者是反本质论者。他们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千古不变的规律,一切皆流,因此文学是没有恒定不变的标准的。这在沛德先生看来,是根本不可接受的思想。因为他在骨子里是一个本质论者——这个世界一定是有本质的,我们的所作所为就是接近本质。这是他所接受的传统的知识系统明确告知的。我们可以从他的所有文字中看到,他在后几十年现代主义文学思潮风起云涌之时,始终保持冷静的态度,几乎没有接受任何现代主义的观念,我们在他的长长短短的文章里,几乎没有看到一丝现代主义的痕迹,有的只是传统的社会历史批评的话语。
这种批评强调文学与时代的关系。“时代”这个字眼显然是沛德先生的爱词,会时常出现在他的报告与文章之中。在他看来,文学反映时代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投身于时代是必要的姿态。几十年来,他一直没有停止过呼吁作家与时代同行,与时代共生。因为在他看来,这是文学的生命所在。这一思想,是这种批评的基本思想。
沛德先生早期的文字,距今已经过去大半个世纪,而我们今天再看这些文章中的观念时,依然觉得它们是有效的。相信他后来——直到不久前出炉的文章中的若干观念,等到若干年后再看,也会发现它们是有效的。道理可能很简单:这些批评的话语,是研究、总结经典作品之后而逐渐形成的。除非经典死亡,这些话语才会死亡。从今天来看,看似没有“新意”的它们依然是合法的、有效的。
沛德先生多次说到自己的观念是“老生常谈”。这句话我们可以从两方面理解,一是他觉得他所说的话语是并不新鲜的“老声”;二是说,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说这些话语了,已成“老声”。既然他觉得他所说的是“老声”,他也多次说到这些“老声”,那为什么还要说呢?那是因为他觉得这些“老声”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就是应当强调的。他别无选择。
20世纪中叶,怀疑主义在世界范围内汹涌如潮。凡从前建立的各种话语系统必须遗弃,一切都要重新开始。礼崩乐坏,已是躲闪不及的景观。其实,这并不是理性的态度,而是一种非理性的情绪。沛德先生在这样一种时代风尚中,没有动摇,依然走自己的路——一条行走的人群日益稀疏的路。这可能与他的知识结构已经定型有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可能与他的性格有关。沛德先生平易、随和、可亲,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日常形象。但他的性格里有着无声的执着和坚忍不拔,我们可以从他的个人小传以及他有关风雨如磐岁月的回忆文章中深切地感受到他性格的另一面——这种性格似乎早在他少年时代就已形成。
沛德先生的成功坚守,使我们想到了一个充满辩证意味的道理:深刻的保守也是一种正确选择。
主流批评格局中的稳健路线
沛德先生很早就是体制中人,现虽然已经退休多年,却还是体制中人。他不仅是体制中人,而且还一直处于这个体制的中心地带。作为“老作协”,他多年处在重要的岗位上。事实上,在进入中国作协之前,他已经处在这个体制的中心地带。他对这个体制的忠诚是始终的,即便是在人生的黄金时代因子虚乌有的“泄密”而遭受二十五六年的不白之冤,他仍然还是这个体制的坚定的拥护者和捍卫者,始终不渝。这一点令人敬佩。
他在主流批评格局中走的是稳健路线。
他之所以做到这一点,除了我在上面分析到的原因之外,是不是还有这样一个原因,就是:他对文学有着切身感受。我们一定要记住,这个人曾经是一个有过文学梦想的人。而且,他已经走在了文学的大门里面。他发表于1948年《青年界》的《房客的悲哀》,已经是一篇颇有文学性的短篇小说,而发表于1950年《青年报》的《写给妈妈》的诗也已经是一首纯粹的诗。此后,他的文学梦一直在延续。他懂得何为文学,文学何为。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我们在上面说到的那样,一直在强调文学的规律,一直重视文学的文学性和艺术性。
又要说到他这个人。他之所以在几十年时间里走一条稳健的批评路线,大概也与他的稳重和宽厚有关吧?
赞赏也是批评的义务
我们翻看了沛德先生大量的评论文章,发现他对一个具体作家或是对一部具体作品而给予的都是赞赏之词,我们还没有看到他曾对一个具体作家或一部具体作品进行过批评。最多也就是一些建议。他有批评,甚至有严厉的批评,但只是针对一些文学现象。他总是很细心地阅读这些作品,尽量找到这些作品的长处,然后给予赞赏。
当然,批评也是文学批评应有的,文学批评不能是一味赞赏,更不应该是浮夸式的赞美。但也不能为了批评而批评。同时我们还要明白:赞赏也是批评的义务,甚至是更重要的义务。对于值得赞赏的作家和作品,就是要不吝赞赏甚至是赞美之词。
我想沛德先生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解,而对中国的文学鼓与呼的。
但他非常恰当地掌握了赞赏的分寸,绝无夸大其词。而且他的赞赏都会赞赏到点子上。一切看上去都很令人信服。我在想,那些作家——特别是那些刚刚出道和欲要出道的年轻作家,在得到这些赞赏之后,会对他们未来的创作产生多么强大的鼓舞力量。因为他的位置在那儿,他的“话分”与一般批评家不一样,同样的话语一旦由他说出,就有了不一般的分量。换一个角度说,如果沛德先生总是对某些作家和某些作品发表严厉的批评,就会因为他所处的位置和所具有的非同一般的话语权,而对这个作家构成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也许是致命性的。
沛德先生很清楚这一点。
现在我们回顾一下沛德先生数十年间所进行的这样一种批评,我们发现他的赞赏是正确的,并无失真之处。这些文章对那些作家,特别是对那些需要扶持的年轻作家的成长,有着非凡的意义。他们一定会在内心深处默默地感谢他。
如果我们追究一下这样一种批评为什么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我们可以找到两点原因。一是因为,他一直就在留心那位作家的写作,他已了解了他的人生经历、他的写作准备、他的文学才华。他在未对他的作品研读之前,其实已经有了预感、预测。二是因为,有些作家和批评家,都已经是“老人”了。他与他们相处已经有了许多年头,对他们的创作和批评早就有了确切的水准判断和价值判断。比如评樊发稼先生那篇文章,其所言无一字虚妄,每一句都说的是事实。这篇短文,将樊发稼先生的批评成就和对中国儿童文学的贡献高度概括,为后人研究樊发稼先生提供了明确的路径。再一点,又要说到沛德先生的为人,又要再一次提及那个词——宽厚。他是一个宽厚之人。这样的人一般不会对某一个作家或某一部作品发出那种严厉之声的——他做不到。
一部尚未谋篇布局的中国当代儿童文学简史
作家郭风在给沛德先生的信中曾说他在阅读沛德先生的《龙套情缘》这本书之后的体会:“如说读《龙套情缘》,似读半部当代(中国)文学史,也许‘过分’,但我以为治中国当代文学史者,不可不读此书,文学界人士不可不读此书。”郭风只是在读了沛德先生一本书之后所发的感慨,如果他读了沛德先生的所有文字之后,又会发出何种感慨呢?我们不说中国当代文学史,我们只说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史。沛德先生的这些文字,是不是又是一种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史——简史呢?至少是为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史的写作者提供了丰富而十分重要的资料吧?他的书构成了一座资料库。其实,将他所有的关于中国儿童文学的文字按时间之维进行一种排列,我们便会隐隐约约地看到中国当代儿童文学的发展线索。
就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写作而言,沛德先生也提供了许多宝贵资料。就他亲历全国文协改组为中国作协的全过程一项,我们就可以获取大量含义丰富的历史细节和信息。它们对于文学史写作而言,是不可多得的材料。他与众多具有文学史地位的作家之间的来往以及来往过程中的故事、关于文学思想的交流等,如果被文学史写作者关注到,对写出一部触手可摸的文学史,无疑是难得的材料。
沛德先生后来的许多年,主要工作是与中国的儿童文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儿童文学工作的组织者、领导者,又是十分专业的中国儿童文学的研究者。新时期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是与一个一个重要的会议联系在一起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会议排列在一起,也就是这一段的文学史了。而这些重要会议——比如烟台会议,有许多就是他参与组织的,他对于大会成果了如指掌。这些会议有力地改变了中国儿童文学的现状,推动了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对于儿童文学界所举行的大大小小的会议以及各种活动,他都如大数据般有记录。他有关儿童文学现状和儿童文学现象的研究以及大量关于作家作品的评论,看似散点,但一个文学史写作者如果将它们连接起来,再根据他所提供的若干线索,就可以铺陈为一部中国当代儿童文学简史。
但要让文学史的写作者们意识到沛德先生的文字所具有的史料价值,可能还需时日,因为中国文学史写作者们的写作观是需要调整的。所谓中国文学史,往往是格式化的作家简历加上作品介绍与分析——基本上是文学作品史。我们不太注意富有意味的历史细节、趣闻轶事对于文学史的重要性,更不在意那些“内部资料”的价值。如果中国有勃兰兑斯式的文学史写作,也许我们就会有更生动的文学史,沛德先生掌握的这些资料就会变得炙手可热。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曹文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