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家族史之十九(修订版)
本篇谈谈二爹和二妈。
前面提及,我们的祖辈,为三个男孩规划了三条人生轨迹,老大接手家里的生意,老二去布店学徒,将来自己开绸布店,自谋生路。老三一门心思读书,将来当律师。家庭出身都是一样的——工商业兼地主,而个人成分则大相径庭。老大是小业主,老二是职员,老三是学生。不同的成分政治出路和就业的机会也大不相同。
1949年5月16日武汉解放。不久,二爹任维堃就考入湖北革命大学,经过几个月的教育培训后,分配到大冶管委会,旋即到农村参加土地改革。当时农村的阶级斗争比较复杂激烈。土改工作人员也是恶霸地主报复的目标。说有一天,二爹所在的土改工作队的一帮人刚刚睡下不久,就有人急急地拍门,有一位队员就急忙去开门。哪曾想,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来人就一把推开门扇,只见白光一闪,土改工作人员的脑袋就被劈去了半边。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在黑灯瞎火的环境里,匪徒已经跑得无影无踪。这位工作人员的一时疏忽,没有想到敌人可能报复,而失去了生命。二爹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二妈,二妈知道后,就拼命拖后腿。本来二爹就胆小怕事,看见血肉横飞的场面,难免胆战心惊。此时此刻,他心里也开始打退堂鼓。1950年底,他的离职申请得到批准。后来又去了汉口一家牛皮厂打工。1954年,进入武汉水利局汉口工程管理处姑嫂树第三工段当会记。该工段负责加宽加高张公提,从江岸区的岱家山一直建筑到硚口区吴家山。
1957年搞机器纳鞋底,1958年进入武昌鸿翔布鞋厂,成为国营企业的职工。他一进厂就脱产当食堂管理员。二爹一辈子谨小慎微,能够做到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尤其是在三年困难时期,粮油等食品紧缺,不少人因此犯错误。
二爹很早就离开老屋自谋生路。
二爹对大爷爷十分孝顺。记得每个星期五爷爷都会去民主路二爹家打牙祭——改善伙食。爷爷到了晚年肠胃不好,一吃大油大荤就会拉肚子。尽管如此,爷爷还是乐此不疲,每个星期五开荤,每个星期六拉肚子。
二爹是兄弟三人中体质比较差的一位。然而他的寿命最长。他1921年阴历8月出生,1999年6月去世,享年78岁。
他一生为很多亲人办后事,又出钱又出力,可以说是劳苦功高。
1955年为兄长任维斌办后事。
1956年为母亲任陈氏办后事。
1965年为三弟任维均办后事。
1971年为伯父任玉卿办后事。
二爹一生注意保养身体,所以寿命最长。老大虽然身体素质好,但是不懂得自爱,因此短命,只活了40岁。老三因为打成右派后,到黑龙江虎林农场劳动改造而留下病根——长期吃苞米芯磨成的粉加上杂粮做成的窝窝头,42岁患直肠癌去世。
二爹晚年患有支气管哮喘、肺心病,身体倍受折磨。晚上睡觉 ,常常是半躺半坐,彻夜难眠。
二爹二妈对我很好。考入大学时,他们给了我二十元作为路费。读大学期间,我又多次在他们家打搅,只给粮票不给钱,可以说是白吃白喝。两位长辈对我视同己出,从来不嫌弃。
我大学毕业后,要成家却两手空空。二老又为我起会,两个半会,筹集资金接近三百元,让我的婚事能够如期举行。
二妈勤俭持家,是治家理财的一把好手。二妈的厨艺精湛,饭菜美味可口,是一位称职的家庭主妇。
二妈极其聪明,麻将牌水平呱呱叫。打起麻将来可以做到只赢不输。为了不失去牌友,她会掌握输赢的度和输赢的节奏。有时候为了提高牌友的兴趣,她会输几把。每年打麻将赢多少钱,也适度把握,不至于失去牌友。我住在汉口紫竹巷时二妈经常来玩,不几天就交了几位朋友。有一次,有人站在她的身后,与对面的牌友做手势作弊。她发现后,每次和牌,她的手里的13张牌,都是杂乱无章的。她一倒牌说和了,三个牌友,一看牌,觉得莫名其妙,然后她把牌按照和牌的顺序排列,几个人才恍然大悟。心里明白,今天抹牌遇见了高手,想利用第三者作弊,也没辙。几个人交口称赞,老太婆是打牌的精怪——真正的高手!
二妈有失眠的毛病,为了第二天有精力抹牌,不惜长期服用安眠药。也许是药物的副作用,临死前两年,她的反应有点迟钝,抹牌也是输多赢少,从此金盆洗手,离开牌桌。当然,她也失去了对生活的一点乐处。二妈生于1921年阴历三月,卒于1999年十月,享年79岁。
二爹、二妈育有一女一子,女儿任安莉生于1945年,儿子任修成生于1947年。
现在的年轻人对起会布会,不甚了了,特将我的一篇文章《谈谈民间的赶会布会》附在本文的后面,以供参考。
附:谈谈民间的布会赶会
下半夜梦断,胡思乱想。突然想起来民间的布会、赶会。先说说起会、来会,也就是布会。关于起会、来会,30、40、50、60后可能知道。而80、90、00后未必了解。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人们的收入低,大部分家庭都是“月光族”,勉勉强强度过时日。也有极少数家庭月月要吃补助。一般数额不大,仅仅5—10元而已。那时工厂实行八级工资制,一级工三十多元,八级工资到顶也就一百元左右。所以5—10元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比如一级工31.5元,二级工37.2元,两者仅仅相差5.7元。
那时候,一个家庭有难处,比如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一时经济拮据,都会起个会,以解燃眉之急。由此可见,起会,也叫布会是一种集民间的资方式。
一般起会、布会的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必须是德高望重,家庭条件比较宽裕的人。
起会、布会的人,也叫会头子。
比如你想集资120元,你就委托会头子邀请10个人,加上你和会头子一共12个人。每个人每月步会,或者叫赶会,交10元钱,共计120元。起会的当月,由你收下110元,加上自己的10元,也就是120元。
会头子是个吃力不讨好活。其一,他要热脸贴冷屁股去邀请10个人入会。其二,他每个月要督促10个人赶会、步会,换言之就是要完完整整地收齐100元 ,然后将110元交给当月得会者。其三,万一发生有人逃会,即不守信用,不交钱,就是不赶会、不步会。一般会头子就要自己垫上。然后去追讨。否则既坏了逃会人的名声,也坏了自己的名声。
俗语“官打屁股債打脸”、“会比債大”的含义就是说,一个人欠债不还,就好像有人不时在大嘴巴抽你。但是,如果你有难处,请求债主宽限一些时日,哪怕三月五月,一年半载也是能够得到债主的理解和局外人的认可。赶会却不一样,到期必须步会。否则你的面子会丢尽,诚信会丧失殆尽。没有人再会跟你有经济来往。哪怕你借钱步会,大家也认为理所应当。
得会的先后,有两种模式。一是自报公议,大家协商确定第二会到末会的顺序。
一种是抓阄确定。
一般而言会头子都得末会。这也显示他的高风亮节。
有时候,邀请的人不够,会头子就会采取半个会,一个人5元,两个人一个会。入会的人数增加而总钱数不变。这也不失为一种变通的办法。
据说有些穷地方来会,一次赶会只有2—3元,一次集资也就二三十元。这也可以解决一些穷家小户燃眉之急。
要知道,学徒工第一年18元 、第二年22元、第三年26元。满三年出师定为一级工31.5元。第四年以后考工定级 ,一般为二级,特别优秀的定三级。1958年参加工作的最可怜,到1972年才转为三级工,月工资43.8元。大集体和街办工厂的工资更低。二三十元就是他们一个月的收入。
我大学毕业第二年就成家,当时两手空空,没有积蓄,为了办喜事,布了两个半会,每个月须要二十五元赶会。所以至今对民间的布会、赶会记忆犹新。特写此文,以资怀念那段艰难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