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幼时的记忆中，对老城隍庙最深刻的印象，既不是豫园（那时还没有重修），也不是前面的城隍大殿，而是大殿后面楼上的星宿殿。有时，兄弟们在一起闲聊，说起要看“城隍庙八只手的菩萨”，就说走就走，一起步行来到了城隍庙。

那时中国的寺庙是不收门票的，星宿殿殿门大开，可以任意进入。后来的寺庙要收门票，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来到星宿殿，上得楼去，迎面而坐的就是那尊“八只手的菩萨”——值年太岁。

值年太岁，像是天上值班的宪兵队长。在人们的想象中，太岁是一位凶神，所以常以“太岁头上动土”来形容“摊上了大事”，惹上了大祸。

因此，人们常常要拜太岁，祈求保护。

我很奇怪：太岁既然是执法人员，则小民只要不犯法，怕他何来？反过来，如果真犯了法，拜他又有何用？

可见，在百姓的眼里，不管有理无理，衙门总是需要打点的。天上地下，无不如此。

中学时，看了“封神榜”才知道，太岁星乃是殷郊。

殷郊本是商纣王的太子。纣王宠爱妲己，杀害了殷郊的母亲，同时还要追杀殷郊。殷郊逃亡后被广成子收留，教授了一身的武功和法力。满师的时候，广成子将全部法宝诸如番天印之类悉数授予殷郊，嘱咐其下山帮助武王伐纣。

谁知殷郊下山后，被申公豹说反。反而投向了纣王的阵营，与周王对抗。最后，殷郊失败，处死后封为太岁星。而申公豹则也被处死，并罚去填堵北海海眼。

现在想要讨论的是殷郊和申公豹到底有什么错？犯了哪一款大罪？

纣王之荒淫无道的历史，大概是胜利者写出来的。商汤颠覆夏桀的时候，也是这么评论夏桀的。姑且承认这是真的，那么儿子就一定要“大义灭亲”吗？

儿子不愿意讨伐父亲，是人类的天性。唆使殷郊对纣王作战，本身就未必一定正确。

过去的刑法规定，近亲不举报犯罪，构成“包庇”。而现在的刑事诉讼法则规定，如果证言对被告不利，近亲可以拒绝作证。这就是“人性化”的充分体现。因此，殷郊不愿意参加对纣王的作战，是无可厚非的。

在武王伐纣的战争中，申公豹站在了商朝的立场上，这就构成了犯罪吗？

两国相争，各为其主。孔明是这样，司马懿也是这样。姜尚是这样，申公豹也是这样。只要申公豹没有残害平民，虐待俘虏，也没有使用过违禁武器，实行过种族灭绝，那么他也就没有犯下“战争罪行”。姜子牙对申公豹的判决既不公平，也不合法，不过是打击报复而已。

可见，“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哲学不知道歪曲了多少历史人物的形象。

星宿殿里还有又想看，又怕看的“白无常”和“黑无常”。

小时候不懂什么“无常”，老以为是“黑和尚”和“白和尚”。（在上海话中，“无常”与“和尚”的读音是一样的。）

黑白无常，乃是勾魂使者。是否真有，谁也不知道。令人不解的是，两位无常都伸出长舌头，大概从前都是吊死鬼。自己是鬼，还来做勾魂工作，算是“以鬼制鬼”的策略了。阎王老爷也真够善于用“鬼”的。

两位无常戴的都是高帽子。可见人神鬼怪，都喜欢“高帽子”。白无常的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字，而黑无常的帽子写的则是“天下太平”。

一见生财，不过是个人私利；而天下太平，则是胸怀世界了。可惜，看见这两顶帽子的人，都离开了人世。所以“一见生财”和“天下太平”都无法兑现。

鲁迅笔下，曾对“无常”有过一段描写。抄在这里，算是省力省时的“捷径”。不过鲁迅那里的无常，帽子上写的，与我看见的不一样。也不知道哪个无常是“山寨”版的：

“身上穿的是斩衰凶服，腰间束的是草绳，脚穿草鞋，项挂纸锭；手上是破芭蕉扇、铁索、算盘；肩膀是耸起的，头发却披下来；眉眼的外梢都向下，象一个“八”字。头上一顶长方帽，下大顶小，按比例一算，该有二尺来高罢；在正面，就是遗老遗少们所戴瓜皮小帽的缀一粒珠子或一块宝石的地方，直写着四个字道：“一见有喜”。有一种本子上，却写的是“你也来了”。这四个字，是有时也见于包公殿的扁额上的，至于他的帽上是何人所写，他自己还是阎罗王，我可没有研究出。”

帽子上的字究竟何人所写，确实无从考证起了。但我想，一定不是无常自己写的。以无常自己那一点法力，写出来的“天下太平”能顶什么用？

常言说“世事无常”，所以“无常”这两个字还真是很符合辩证法的。

佛经有云：“色无常，受想行识无常，一切诸行无常。”世上一切事物，都只存在于“刹那无常“间。任何事物在刹那之间，经历生、住、异、灭四个阶段 ，称之”四相 “。所以黑格尔所说，事物发展经历的”否定之否定“，早在佛经中有过阐述了。

王菲演唱过一首流行歌曲“无常“：

夜风微凉 树摇月晃，

云儿在飞 我在想：

水流 花儿香，

一片夜色放心上。

喜中带忧 暗中有光，

怎么度 怎么量，

田野 山岗，

美丽之下的凄凉——无常！

你看那山色湖光，

你看那蓝天白杨，

看不到一丝渺茫。

你再看海天碧浪，

你再看晚霞曙光，

禁不住匆匆忙忙，

把希望留给——失望！

诗意盎然，说不尽迷茫彷徨。比较起来，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所写的“恨无常“就直截了当多了”：

喜荣华正好，

恨无常又到。

眼睁睁，

把万事全抛；

荡悠悠，

芳魂销耗。

望家乡，

路远山高，

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

儿命已入黄泉，

天伦呵，

须要退步抽身早！

星宿殿里还有十殿阎王，以及地狱受刑受苦的种种场面。这也是我们常常想看的内容之一。

外国人的构想比较简单，阴间只有一位冥王Hades。中国的阴间比较复杂，光阎王就有十位。每个阎王下面还有整整一套班子。机构重叠，职能含糊。人们烧香求神，也不知道该求哪个有关部门。

地狱里的酷刑众多，每一项都是人世间刑罚的折射，每一项也都是人们对世间存在不公平的无奈。世间的缺乏正义，只能到阴司去寻求报应。如此而已。

究竟有没有报应？

我想，是有的！

如果没有报应，这宇宙间也就真没有正气了。

例如曹操逼宫，他的后人被司马氏逼宫，过程和结局几乎相同，这就是循环报应。

常言说：“人在做，天在看”，所以“好人一生平安”，而“多行不义必自毙”也！

星宿殿里还有许多神道塑像，现在也都记不清了。重修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也不知道那位殷郊太子还在不在。